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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5章 写作与超越时代的可能性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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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想作为人生的一个部分,并不比航天飞机更无用。

这就像,勿以失败的婚姻作为轻慢爱情的理由。

婚姻是多样化的,爱却是一致的梦想。

人应该有独立选择的自由,但不可没有共同的期求与仰望,否则就会像甘守孤独的大熊猫,终于活成濒临灭绝的物种。

我对主观、偶然和命运的兴趣,正是因此而生。

它让我不断地看到人的局限,人的不可自以为是、不可自信为世界的主宰。

《第一人称》确是一例,人的局限是人的处境,人的眺望正是人不屈地试图理解命运和把握命运,但他终难看清那无限之域的迷茫,那么他终归何处呢?命运向他走来,他将何以应对?这永远是人的问题,是上帝不变的题意。

安妮:在这种方向,您是否看过给您很大启发的书?主要是文学的书,还是也有别的范围?有外国作家写过的作品吗?

史铁生:我读的书很少,文学书读的更少。

我更喜欢读些能够启发我思想、拓宽我思路的书。

我对故事不大关心,更注意的是讲——无论是不是故事——的方式。

我对多种多样的形式和角度有兴趣,因为那里面才埋藏着心魂的多样性和可能性;而故事,难免要附和种种成规,反而容易埋没了独特。

我以前对您说过,我喜欢法国作家的善于标新立异,比如说罗伯-格里叶和玛格丽特·杜拉,当然还有其他的国家的其他作家。

不过我常把作家和作品之间的关系搞混,我不太善于研究文学。

前面我说了,我对哲学知之甚少,但却心向往之。

看外国的哲学译本(我不懂外语)总觉艰涩难懂,所以就取捷径(对我这个业余的哲学爱好者反正无关紧要),读得更多的是中国学者的书,这使我受益匪浅。

安妮:有人说当代性意味着与时代进行联系——属于时代,接入时代,同时明显也会意味着超越时代的可能性。

在您来看,作者与读者的联系会是怎么样的?在这方面,您自己认为作家的作用或作家的奉献是哪一种的?

史铁生:老实说,我以为这种对当代性的概括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
这有点儿像一份官样报告:方方面面都要做好。

——可这还用说吗?

我这样看,人既活在当代(事实上所有人都活在,或都曾活在当代)就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,不可能不与之联系。

这联系,最好不是为了某一先定目的而有意为之,而是要自然融入,故无需特别强调。

自然融入并非一味地顺从,对时代之种种存有疑虑,那正是一切写作的开端和写作的责任。

当然,各时代的具体疑虑会有不同,这正是由于题面的日新月异,但因题意不变,写作就有了超越时代的可能。

今天的问题是,奇诡多变的题面(更为多彩的生活)、五光十色的道具(更为舒适的器具)就像一种魔法,使人太易为其所迷,为其所障,因而忘记了题意,忘记了终极的期盼与依归(所以我喜欢《去年在马里昂巴》)。

比如说,写作更多的是在寻求技巧的变化(这无可非议),但有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呢?倘其没有,文学将不过是一种娱乐,人将只好随遇而安,那人岂非要苟同于动物了?我想,写作永远都是探问,透过时代的迷雾,去追问那永恒的美好。

绝对的美好不存在吗?对,它不存在于空间,但它存在于追问与寻求之中,它从来都不是物质的而是精神的,是心魂的确在。

这就是作家的奉献吧。

人的各种器官有着不同的用处,有的去种地打粮,有的去开山铺路,有的去痴心梦想;要是所有的器官都用于捕猎筑巢,后果也是不堪设想。

人类是整体,作家就像其一种器官,他们梦想纷纭常做些看似无用的事,并以此作为奉献——这当然不可笑,种种可能的路途,哪一条不是以梦想为先?

载《北京文学》2001年第12期

注释:

[1]安妮(安妮·居里安),法国汉学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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