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之下(第4页)
他咬着牙,带着刻骨的恨意,一字一顿地道:“谢、衍!
谢云霁,给我出来!”
“杀了我——”
他宁可死,也不肯被这样困住,犹如被折断獠牙的野兽,在漆黑寂静的大狱中丧失所有尊严。
“你若恨我,要惩戒我,要为仙门除害,就出来杀了我——”
困兽犹斗。
殷无极评判着自己,冰凉地想着:他是如此的冷酷无情,却偏要你活着恨他,有什么办法呢?
世人说圣人公正无私,嫉恶如仇。
可他偏偏就没有杀已然成为心腹大患的逆徒,而是把他关了起来,美其名曰“教化”
。
却也只是一场互相折磨。
殷无极见大狱中的自己,从字字泣血的悲鸣,到磨牙吮血,恨不得把谢衍咬碎的恨,始终冷眼旁观。
伤痕仍然烙印在他的肌骨之上,他却像是审视一个陌生的自己,不带任何感情意味地看着,数着日子。
很快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白衣的圣人来了。
他身侧悬着山海剑,手中提着灯,墨发束着,面色冰冷不带情绪。
唯有犹如深潭的眼睛,平静至极,像是一层精巧的假面。
是本尊没错。
殷无极打量后,想着。
他自修了无情道,变了许多,再也不似前那个严厉却又温柔的师父,反倒越发接近无情无心的圣人。
他是天下人的圣人,却独独不是他的。
就连叩天门之事,他也是最后一个知道。
紧接着,便是死讯。
被铁链缠身的大魔,已然被困许久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于是他只能睡,不分昼夜,平日总是缠绕着灼热魔气的身体,几乎与大狱一般冰凉,脸色也苍白至极。
他鸦羽一样的长发散落,肋下狰狞血洞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像是一具活着的尸体。
殷无极不记得此时谢衍来看过他。
圣人维持的很好,像是例行公事地探过他的脉搏,检查过锁链的完好,确认他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性,是铁面无私的仙门之首。
他的动作也不曾有一丝逾越,只是在看到他脸上的血污时怔忪了一下,眼眸里涌动着什么,紧接着狠狠地闭了眼,肩膀微微一颤。
殷无极隐了身形,站在他的身边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一些反应。
兴许是因为逆徒此时睡着,圣人的表现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缺了。
谢衍面具的第一个裂缝,出现在他检查过那穿透琵琶骨的铁链时。
那里的血都已经凝结,新生的血肉几乎与锁链长在一起,若是要取下,定然要经过狠狠的撕裂。
于是他没有忍住,还是用手碰了碰那里,感觉到那裸.露的皮肉轻微一颤,往日总是笼罩灼热魔气的躯体,如今冰凉的不可思议。
于是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,迟缓地蠕动了一下嘴唇,颤抖了半天,也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殷无极很少有这种旁观的角度,去看他的记忆。
他意识到,也许这一次,他冷酷无情的师尊心终于出现了裂缝,能让他看懂些什么,这很难得,因为圣人高高在上,却永远孤独,即使他是离他肉.体最近的人,却也很少猜得中他在想什么。
白衣的圣人把灯放在地上,趁着暗淡的光,俯身去触碰他鸦羽一样的墨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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