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七封信
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浮动,将徐慎的影子拉得老长,徐慎脑海里去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爸爸妈妈的样子,记忆中的母亲梳着一头好看的头发,穿着好看的衣服,说话很温柔。
记忆中的父亲肩膀宽阔,眉眼带着山里人的硬朗,声音很洪亮。
徐慎看着眼前的檀木盒子,铜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徐慎盘腿坐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沿,指尖抚过檀木盒的表面。
木头被摩挲得光滑如玉,能摸到细密的纹路,像母亲手掌的温度——她的手总是比村里其他妇人更软些,带着点墨水和肥皂的清香,是常年握笔和洗衣留下的味道。
徐慎用钥匙打开了盒子,掀开盒盖的瞬间七封信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,还有那枚母亲的玉佩,看的出来母亲很珍视这枚玉佩,信封是母亲用牛皮纸糊的,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
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徐慎一岁”
到“徐慎七岁”
,字迹娟秀的是母亲的笔锋,偶尔有几个遒劲的字穿插其中,是父亲趁母亲不注意添上去的。
最上面那封信的右上角,别着一片干枯的枫李,是村口老枫树上的,母亲总说那李子像她老家南京的五角枫。
第一封:徐慎,一岁啦(1970年)
“我的小慎:
今天你满一岁了,正趴在土炕上啃脚丫,口水把胸前的围嘴浸得透湿。
这围嘴是我用自己的旧衬衫改的,蓝布上绣着朵小雏菊,是昨晚借着煤油灯的光绣的——你爹说我瞎讲究,村里娃哪用得着这么精细,可他今早却把这围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‘像城里娃娃穿的’。
你刚落地时才五斤八两,像只瘦弱的小猫,哭声细得像蚊子叫。
产房里的土炕冰冷,我抱着你发抖,你爹把他的棉袄脱下来裹住我们娘俩,自己穿着单衣站在门口,被山风灌得直打喷嚏。
他是青山村的村长,在村里说一不二,那天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,搓着手问接生婆‘要不要给娃喂点糖水’,被人家笑话‘徐村长连这个都不懂’。
你爹最近总往公社跑,说是给知青点争取过冬的煤,其实是去供销社给你换奶粉。
粮站的奶粉金贵,要凭工业券,他把自己当村长的补贴攒了三个月,才换回来一小罐。
你喝奶粉时,他就蹲在炕边看,眼睛瞪得像铜铃,说‘咱娃喝的是蜜水’,可我知道,他自己中午就啃了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。
前几天我带你去知青点,王知青给你拍了张照片,说要寄回南京给你外公外婆看。
你对着镜头笑,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,像两粒白珍珠。
你爹看到照片,非要我给他也拍一张,说要跟儿子‘排排站’。
结果他站得笔直,双手背在身后,像在开村民大会,把我们都逗笑了。
你现在会认人了,看见穿蓝布衫的就笑,大概是认得出我;听见你爹的脚步声,就会挥舞小手,他总说‘这娃跟我亲’。
其实我知道,你是喜欢他兜里的玩具,你爹总是会给你做很多好玩的东西。
娘是从城里来的,没种过地,没喂过猪,刚来时连生火都不会。
是你爹,是青山村的乡亲们,教会了我太多事。
娘不盼你将来大富大贵,只盼你像这山里的树,扎得深,长得直。
你爹说,等开春了,就带你去种棵梧桐树,说‘家有梧桐树,引得凤凰来’,其实他是盼着你将来能走出大山,去看看娘说过的南京城,看看更大的世界。
灯油快没了,就写到这里吧。
你爹在灶房给你熬米汤呢,香味飘到阁楼了,你鼻子动了动,大概是醒了。
永远爱你的娘陈清秋
(你爹抢着写:还有爹徐双福)”
信纸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芽,是母亲的笔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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